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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都記者 王世宇 實習生 徐露萍 孫曦 發自長春
  清明,長春市革命烈士陵園再次迎來了祭拜烈士的人群。陵園的入口處寫有“九龍源烈士公園”字樣,這意味著此處本為瞻仰烈士之所。但附近的村民近年發現,裡面安放的烈士僅占其一隅,更多的是經營性的高價公墓,家族墓地。隨著墓地、殯葬成為暴利行業,經過土地的輾轉騰挪,劃撥給烈士的綠地和墓地已被更大規模的經營性公墓取代。只要花足夠的錢,無論什麼人死後都可在烈士陵園內找到安身之地。引發村民更多擔憂的是,一排排新修的墳墓正逼向三道村四社,距離最近的住戶僅有約三十餘米距離。根據最新的《烈士褒揚條例》,在烈士紀念設施保護範圍內為其他人安放骨灰、埋葬遺體的,由烈士紀念設施保護單位的上級主管部門責令改正,恢複原狀,原貌。數年來,隨著長春市革命烈士陵園開發經營性的公墓越來越賺錢,面積逐漸擴大,周邊村民和陵園的埋墳抗爭開始不斷上演。
  “逼遷”
  陵園先栽樹,隨後把樹拔掉修建公墓。墓地一點一點地擠過來,村民們意識到自己正成為另一種環境難民
  4月4日上午,位於長春市東側的革命烈士陵園內,一項大規模“緬懷革命烈士”的祭拜活動在此展開。此處埋葬著解放戰爭和朝鮮戰爭期間的烈士遺骨。到了5日,烈士陵園內祭拜的人流仍然不息。
  與之相比,公墓的民間祭祖規模更加浩大。一到上午,大量的車流開始匯聚於此,道路堵塞。包圍烈士墳冢的公墓成片綿延向遠方,其間可見逝者家屬墓前掃祭,這種活動已經持續了數日。墓園提倡綠色環保,一些家屬仍然願意沿襲傳統,持著裝有大量紙錢的袋子來到東側的火場。
  數十個巨大的焚燒爐逐個併列,從清晨五六點開始迎接一批又一批的訪客,直到中午方止。按照當地風俗,祭奠先人多在上午進行。彼時紙錢燒成灰屑,濃煙捲起,隨著西北風向下飄去。
  火場以下40餘米外,是孫立華生活了數十年的家。最近的墓地,距離她家不過30米左右。
  墓地逼到了家門口,讓她的生活發生了改變。火場燒過的紙灰飄到她的院子里,空氣中是一股焦糊的味道。大量裝著紙錢的包裝袋也被風捲了過來,掛在樹上,落到村民的房前屋後,其間空曠的土地上積滿了各種各樣的掃墓垃圾,傳出一股嗆人的味道。要是遇上下葬,則免不了敲鑼打鼓、家屬哀嚎……村民更要忍受鞭炮的噪音。
  與死人同處的生活,已經持續了十餘年。孫立華是當時談判要遷走的六戶人家之一。她和鄰居劉金平選擇繼續抗爭。墳墓的逼近,甚至改變了這裡的生活方式。
  天還沒黑,村內的人就開始關門,不敢外出。等到夜裡風吹過,掛在樹上的包裝袋發出一串響動,加劇了村民心頭的不安。
  村民入城走了數十年的一條道路被陵園截斷,必得經過墳場。一名村民透露,村屯的學生放學時,天色已黑。沒有出租車願意開進墳場。生活在村內的家長不得不自己開車到學校接送。
  劉金平形容這裡陽宅與陰宅為鄰,陰森恐怖。孫立華則聲稱,這種生活使她一直處在恐懼中,“死人正在把活人逼走。”她說,火場設在距離她家僅40餘米的上風向,陵園的目的十分明顯。
  她在此處經營一個養豬場,遷走意味著巨大的經濟損失。這是她和家人選擇留下來的原因。
  孫立華不敢喝此處的地下水,要在外面買水喝。劉金平則放棄了他的兩層農村別墅,搬出去租房住。這個50多歲的農民最初在此經營了一個倉儲公司。根據他的說法,後來因為職工不願意到墳場中上班,乃至歇業。
  根據多名當地村民的回憶,最初墳地是一片農場,提供給收容遣送的“盲流”用來耕種玉米,農場和革命烈士陵園同屬於長春市的民政部門。彼時村民和農場的外來者能夠和平相處。
  2004年,長春市革命烈士陵園開始在工商局註冊成立九龍源社會公墓,而陵園經營公墓生意的歷史可追溯到更早。
  村民發現,大批的農場土地開始被分批植入植被,成為荒山,繼之又變成墓地。孫立華指責,陵園先是栽樹,隨後把樹拔掉,再修建一排公墓。
  最初,這並未引發當地村民的警覺。烈士墳墓遠在約一公里之外,對村民並無影響。但隨著大批的公墓近年開發出來,逼到家前,劉金平發現自己生活在墳圈子中了。墓地一點一點地擠過來,他們意識到自己正成為另一種環境難民。
  變身
  陵園的綠化用地乃至瞻仰景觀休閑用地被一塊一塊地切割組合,最終都成為九龍源價格高昂的墓地
  吉林省民政廳一名負責人告訴南都記者,革命烈士陵園和九龍源社會公墓服務中心是一套人馬,兩個牌子,屬於長春市民政局管轄。在烈士陵園管理處處長張仁貴的名片上,同時印著“九龍源公墓總經理”字樣。
  上述公墓曾為農場的說法沒有得到烈士陵園的證實。陵園的一名副處長認為,他們經營公墓的手續合法,但拒絕提供更詳細的信息。
  長春市革命烈士陵園修建公墓的十餘年,正是中國殯葬行業走向暴利,墓地費用飛漲的十年。各種天價墓地開始不斷見諸報端。
  九龍源公墓寬敞的售墓大廳,就設在革命烈士陵園管理處辦公樓的一樓。打著國有永久性公墓的旗號,與烈士毗鄰而居,使得這塊大型墓地備受歡迎。圍繞墳墓是一個巨大的利益鏈,修建墓地工程建設的承包,墓碑,喪葬用品的製作,都是這個利益鏈之一環。
  南都記者獲得的最初批覆文件顯示,革命烈士陵園成立於1995年,彼時配有12人的編製,正職配備相當於長春市直機關副處級幹部。
  陵園修建的目的是為了搞好烈士事跡和革命精神的宣傳工作,“把陵園建設成集烈士褒揚、風景旅游為一體的公園化烈士陵園”。
  根據最初的土地證,陵園的729091平方米土地為綠化用地,歷史上即為陵園管理處所使用。到了2004年,陵園管理處向上級單位長春市民政局提出成立長春九龍源社會公墓服務中心。併在長春市工商局登記成為企業,經營骨灰墓地銷售及喪葬用品、墓碑雕刻等項目。
  幾乎同時,為了經營公墓需要的土地資格,陵園管理處申請將其中141443平方米一部分綠化用地劃撥為墓葬用地,理由是原登記錯誤。這份申請獲得了土地調查員的認可。
  當年9月,上述141443平方米土地被以“無償使用”的形式劃給九龍源公墓服務中心長期使用。
  陵園剩餘的大面積綠化土地先是被劃為瞻仰景觀休閑用地,在2007年、2008年也被分成3塊,先後重新登記為革命烈士陵園的墓葬用地。這意味著此前的烈士陵園實際上已經變成了經營性的巨大公墓。
  革命烈士陵園進行了大規模的重新規劃,建設。一條人工河被挖了出來,從村前流過。這被當地村民稱為“風水溝”,認為修河的目的是為了符合風水中死者靠山鄰水的講究,以使墓地賣個好價錢。
  陵園否認這是“風水溝”,稱只是個荷塘。隨著陵園的綠化用地乃至瞻仰景觀休閑用地被一塊一塊地切割組合,最終都“左手倒右手”,成為九龍源價格高昂的墓地,引發了村民的註意。
  三道村的原村民代表張治卿回憶,此地確實有一片抗美援朝的烈士墳,他小時候每到清明即來此祭拜。等到公墓修建後,這片墳地被重新推倒,集中在一起,早先的墳堆變成了地上一塊塊平躺著的用來祭奠的石板,乃成為現在公眾祭奠烈士之用。
  南都記者實地調查發現,現在僅餘的十餘個原有的烈士墳堆,隔著一條綠化帶,密密麻麻地被近年修建的公墓包圍。
  糾紛
  墓地擴張引發土地糾紛。村民抗爭的理由是,墓地修到了家門口,村民無法生存
  很快,革命烈士陵園的墓地範圍開始了向周邊擴張。最初的糾紛與三道村一片有爭議的6公頃土地有關。
  上述土地位於劉金平和孫立華家的院子後面。其中的五畝地被劉金平承包用來種樹。他稱,如今這片樹林的數千棵樹木已被陵園鏟平,並聲稱沒有獲得賠償。
  他曾去找過陵園討說法,被告知陵園早已經辦理了土地證。在多名村民看來,這塊耕地是三道村所有,沒有爭議,此前因為勞動力有限,這塊地一直閑置,曾無償供給民政部門安置在此的“盲流”種植。陵園卻認為屬其所有。
  三道村的前任黨委書記告訴南都記者,此前陵園負責人曾私下找到他商談土地的事情,希望能夠讓給陵園,確認接壤邊界,用於墳地,被他予以拒絕,讓該負責人找國土局。
  等到下一任董姓的村黨委書記上任,這塊土地突然被陵園辦理了土地手續,引起了村民的不滿。村民聲稱對此並不知情,相關爭議由此而來。
  這名董姓村委書記如今是該村村長。三道村現任的一名村委負責人向南都記者稱,這是董任一把手時乾的事,當時陵園和三道村簽訂了接壤邊界的確認協議書。
  這名村委負責人評價稱:“這不是扯淡呢麽。”張治卿隨後發現陵園內出現了一座董氏家族墓,前設巨大石獅。
  此事過後不久,大片陵園的施工人員開著挖掘機,拿著鐵鍬等物品在劉金平家的房後砌牆埋墳。
  孫立華回憶,每到春秋兩個季節,他們都不敢離開家門,整天在外面守著。看到有挖掘機過來,他們就設法阻止,甚至要跳到挖掘機的鉤爪內。
  村民抗爭的理由是,墓地修到了家門口,村民無法生存。
  劉金平開始提心吊膽。他發現,一到夜裡,後山就有不明人員拿著手電筒向他的卧室內照射,並向窗戶扔磚頭,砸碎了他家的玻璃,讓他和愛人受到了驚嚇。劉金平稱,他為此給窗戶安裝了鐵欄桿及鐵絲網,但並未能阻止不明人員夜裡扔磚頭的行為。
  2012年6月26日,這引發了一場衝突。劉金平的愛人陳蓮彼時在外牆東邊割草,看到這一幕後開始阻止。長春市二道公安分局的警察趕到現場後,介入調查,認為陵園享有合法的土地使用權,陳蓮阻撓施工經“耐心勸解無效”,遭到了行政拘留五日的處罰。
  劉金平覺得此舉給妻子造成了精神損害,開始走上信訪之路。九龍源社會公墓服務中心及其上級機構長春市民政局均認為,烈士陵園設立的公墓是合法設立的國有單位,不存在侵犯劉金平利益的情形。
  違法?
  陵園違法經營曾遭到查處。民政系統為了這一墓地的開發一路大開綠燈。根據官方統計及宣傳數據,該園社會公墓數量已十倍於烈士墓
  南都記者調查發現,九龍源社會公墓從一開始即存在違法經營的情況。根據長春市革命烈士陵園的一份資料顯示,1999年,革命烈士陵園即利用國內革命公墓周邊6公頃荒地開發建設九龍源社會公墓。彼時並未辦理工商註冊登記。
  上述行為得到了吉林省民政廳的批准。民政廳社會事務處副處長孫菁接受南都記者採訪時稱,革命烈士陵園開辦墓園的依據是吉林省1997年修改的一份“革命烈士紀念建築物保護管理若干規定”。
  該規定稱,在不改變和影響革命烈士紀念建築物主要功能的前提下,可以因地制宜地開展經營活動。
  這一條款並未指明經營活動的類別,儘管沒辦理工商手續,但被民政系統認為是合法依據。南都記者查詢發現,同樣的這項規定還指明,不得在紀念革命烈士的墓地埋葬或存放非烈士的遺體、遺骨或骨灰。
  對此官方的解釋是:在陵園內開發墓地是“以墓養園”,解決烈士陵園的經費問題。
  當時的長春市領導認為,陵園是民政系統的事業單位和愛國主義教育基地,不宜作為獨立經營單位,不辦理執照。
  這種違法經營的情況直到5年後的2004年遭到查處。彼時長春市工商局二道分局責令其三個月內辦理營業執照,否則將依法取締並沒收非法所得。這才有了後來的工商登記。
  隨著土地最終大面積變成墓葬用地,革命烈士陵園開始出現公墓包圍烈士墳墓的情況,最近的地方僅隔一條綠化帶。
  南都記者獲得的信息顯示,民政系統為了這一墓地的開發一路大開綠燈。根據吉林省民政廳社會事務處副處長孫菁的說法,彼時民政廳批完這一公墓後,工商發執照時認為民政廳批覆的不是證書,沒有法律效力。為此,吉林省民政廳2010年12月又頒發了一個證書,但這個證書是自己印的,法律上並不規範。後來予以取消。
  據孫菁透露,批覆這個證書也是為了向老百姓證明這一公墓是經過民政廳認可的,是公家的。
  當地村民質疑,不斷擴張的墓園已經成為暴利墓葬生意鏈條上的一環,革命烈士陵園的主要功能悄然發生了改變。
  根據官方公佈的說法,近千名革命烈士和老幹部安葬於此。而根據其官網的宣傳文章,已有社會各界先逝近萬人“入住”九龍源社會公墓,數量十倍於烈士的墳墓。這個數字被村民認為已經逐年擴大。
  長春市國土局黨委副書記李貴文曾參與處理這起信訪事件。他目睹了墳墓正在接近村莊的情況。
  李貴文認為,即使國土局的批覆使得這塊土地使用過程中不存在違法情況,但事實上(墓地)已經逼近了村民生存的環境,“就算我們批了,也不能往(村民)家門口蓋。”他說,只要老百姓不違法,公墓是後蓋的就該遷走,此事需要妥善解決,維護群眾利益。
  時至今日,劉金平的上訪之路並未換來實質結果。他開始質疑,將墳墓修建到村民門口的行為,是否擁有建立公墓的可行性報告,他不清楚革命烈士陵園及其上級的決策者是怎樣作出的決定。
  九龍源社會公墓服務中心在回應此事時稱,他們為與鄰村友好相處,已改變開發理念,暫停相鄰土地的開發,同時還設立了綠化帶,為此他們“在經濟效益上受到巨大損失”。他們建議確立邊界後退一米,設立三米高牆阻隔墳墓和村民,這一新的建議也遭到了村民的拒絕。
  公墓的火場距離民宅僅40餘米,時刻困擾著村民的生活。這被村民認為是九龍源逼他們遷走。
  九龍源則稱燒紙是一種民俗,僅靠他們無法解決。相反他們的努力“較好改善了村屯周邊的環境”。上述說法被劉金平認為是無稽之談,他希望搬離村子,要求賠償和安置。
  擁有相同擔憂的,不僅僅是三道村一個村落。附近另一個村屯的人士發現,墓地也在向該村逼近。一名村民告訴南都記者,如果墓地修到距離他們500米範圍之內,村民也要進行阻攔。
  此時祭奠烈士的活動一波一波地開始在革命烈士陵園內進行。4日的祭拜活動達到了高峰。據當地媒體報道,學生、部隊、工會、團市委、婦聯、教育局、民政局均派出代表,1000餘人來此悼念。整個過程嚴肅,充滿儀式感:奏唱國歌后,宣讀公祭文,繼之默哀。長春市領導、長春警備區首長和社會各界代表向紀念碑獻花籃。與之相映的,是周邊巨大的商業墳地。  (原標題:烈士陵園變身 高價公墓包圍村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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